球桌边的另一种课堂 ---

夏末的黄昏,空气里还浮着白日未散尽的热气。教学楼后的台球室里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冷白的灯光从长方形的灯罩里流泻下来,稳稳地落在墨绿的台尼上,将那一片绿照得如同深潭。我和助教张老师,就站在这“深潭”的两边。球桌边的另一种课堂

----找助教打台球

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在这里碰面。平日里,他是实验室里那个一丝不苟、有问必答的引路人,白大褂的袖口总是挽得整整齐齐。而此刻,他脱去了那层严肃的外衣,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,正俯身端详着母球与目标球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直线,眼神专注得如同在审视一组关键的实验数据。他握杆的手很稳,小臂与球杆形成一道平直的桥,忽然一个流畅的送杆,“嗒”的一声脆响,红球应声落袋,母球则听话地停在了预想的位置,为下一击铺好了路。球桌边的另一种课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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轮到我时,我却有些犹豫了。角度有些微妙,力度难以把握。我比划了几下,总觉不妥。他并不催促,只是走过来,用杆头虚点着台面:“这里,看这个切点。物理上讲,就是碰撞的矢量分解。但手上感觉,得像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一个贴切的比喻,“得像是你用合适的力,轻轻推开一扇虚掩的门。”找助教打台球

我学着他的样子,俯身,屏息。推杆的刹那,心里默念着“推开一扇门”。球出了,力道稍轻,蹭着目标球的边缘滑了过去,没能进袋。我直起身,有些懊恼。他却笑了,那笑容在台球室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松弛:“没关系。实验不也经常要重复好几次,才能找到最佳条件么?再来。”

就在这一来一往的清脆撞击声里,某种课堂上不曾有过的东西,悄然弥散开来。我们聊起刚才那局球的得失,话题却像母球的走位,自然而然地滑到了正在进行的课题,某个困扰我许久的算法瓶颈,甚至还有他当年读研时的趣事。台球桌成了另一个讲台,只是这里的知识,关乎角度、力度、耐心与全局谋划;而那些关于学业与人生的零碎交谈,则像偶尔擦边的球,不经意间撞进心里,激起小小的、清亮的回响。

他教我如何控制母球的走位,称之为“留余地”——“别只看着眼前这一颗,得想着下一颗,甚至下下一颗。”这话听着,竟像极了他在组会上对我们长远科研规划的叮嘱。当我终于打出一个漂亮的“定杆”,让母球在击中目标球后骤然停在原点时,他轻轻鼓了两下掌:“漂亮!控制,比发力难得多,也重要得多。”

夜色渐浓,我们收拾球杆,准备离开。推开门,晚风带着凉意涌进来,吹散了室内淡淡的巧克粉(防滑粉)的气息。回望那张恢复平静的墨绿色球桌,我忽然觉得,它像一块巨大的黑板,刚才上面演绎的,是一堂没有讲义、却令人印象深刻的选修课。助教还是那个助教,老师还是那个老师,只是在这方寸绿茵之上,在清脆的撞击声与松弛的交谈里,那些关于学问与人生的道理,仿佛随着球杆的推送,被更轻巧、也更深刻地,注入了我的理解之中。

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球杆光滑的触感。我想,有些教导,并非都发生在黑板之前;有些成长,也可能始于一次看似随意的、瞄准与击发之间。